道在雙月刊

1
陳國權
本中心主任

息修與心靈療癒



今期《息意》季刊以「心靈療癒:走出情緒與心理的困局」為主題,因為我們認為,對於居住在喧囂紛繁都市中的人而言,這是一個迫切而埋身的問題。君不見,今時今日社會中,罹患心理或情緒疾病的人士比比皆是。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資料,全球有相當龐大的人口正面對不同程度的心理健康問題,而焦慮、抑鬱、憤怒和壓力,更已成為現代都市人最具影響力的負面思想和情緒。1面對這些情緒與心理的困局,除了尋求現代心理學及醫療的協助之外,基督徒亦可以重新從教會靈修傳統─息修(Hesychasm)─中,汲取心靈療癒的智慧。儘管息修所言的心靈疾病,並不完全等同於現代心理學所界定的情緒或心理疾患,然而兩者之間也有相當交疊之處;且心靈層面的療癒,亦往往會對人的心理與情緒產生正面的影響,特別是在焦慮與壓力的舒緩上,效果尤為明顯。

心靈之疾──偏情
息修認為,人患病除了在生理與心理層面之外,病況更潛藏於心靈的深處,息修稱這些心靈之疾為「偏情」(passions)。守道者聖馬克西母(St. Maximus the Confessor)指出,人的各種能力原本都是善的,但當它們一旦偏離上帝、偏離其正確方向時,便扭曲為偏情。歸納而言,這些偏情共分八大類:貪饕、情慾、貪婪、憂傷、憤怒、苦悶、虛榮、驕傲。一個人的心理、情緒與靈性正是受著這八大偏情所影響。

疾病的根源──妄念
息修教父認識到,人許多的生理和心理疾病,都與內心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對他們而言,心是全人的統一中心。若心患病,便會變得遊移分散,不斷馳逐外物,以尋求滿足與安全。遺憾的是,此「散亂心」不單找不到真正的需要,反而招來躁動的身體與不安的情緒,例如焦慮、恐懼、憤怒、苦悶。息修教父指出,此病心並非始於外在行為,而是由無數扭曲的思想,即他們所稱的「妄念」(logismoi)造成。這些突襲內心的飄忽不定的妄念,不斷在心中浮現、遊散,使人心難以安定下來。人若執迷於這些妄念,便會受控於它們,喪失內在的自由。因此,息修不會立刻著手處理病人的症狀,比方:「我怎樣消除焦慮?」而是首先問:「此刻你的心在想什麼?被甚麼思想支配著?」故息修之所關注,不只是疾病的症狀、情緒的表面,而是疾病背後的根源、情緒背後的內在運作。在息修教父看來,外在的疾病往往只是內在失調、不和諧的一種表現。因此,真正的醫治不能只停留在處理症狀,更要深入人的內心,辨識並醫治那些可能成為疾病根源的妄念。故息修教父真正所關注的,是人的妄念,因為它們正是塑造情緒、慾望與行為,最終更可能導致人犯罪的根源。息修教父阿爸波曼(Abba Poemen)直言:「修士的全部爭戰,就是與妄念的爭戰。」如此看來,息修的心靈療癒,實乃學習以正確方式回應妄念。

對對象執著
人類的心靈疾病,乃至煩惱,歸根結底,在於我們對對象的執著而不肯放下。例如:別人說了一句冒犯自己的話,心中生起一個念頭:「他根本不尊重我。」我開始反覆思想它,越想越不開心,終於激起憤怒的情緒。我所執著的對象,無疑正是這個我不肯放下的念頭。對對象執著,在於我們反覆思量它、分析它、描繪它、推演它,甚至認同它,錯認「我就是我所想的。」久而久之,我們便陷入自己虛妄思想所形成的死胡同中。這正是妄念最危險的地方。所以不要錯認它只是簡單的一個念頭,只要你繼續依附著它,它就能夠變成佔據你心、塑造你情緒、支配你慾望,甚至決定你行動的力量。因此,息修並不著意分析問題的表像,相反,它從源頭堵截,直搗病根,即妄念本身。故人類的心靈療癒,得釋放,始於對心的扶正,而心的扶正,則始於對妄念的制約──念頭初起,即時斬斷,不讓其停留、發展、擴散。息修療法,就是這麼乾淨俐落。

破解妄念方法─耶穌禱文
息修教父指出,我們不能阻止念頭從心中生起,但我們卻有自由拒絕它們,不讓它們繼續發展。正如他們所告誡:「不要為飛機(念頭)鋪設跑道,讓它降落(在心中)。」其意無疑是在提醒我們:我不是我的念頭,不要認同它,而要與念頭保持距離。這便牽涉到方法的問題。息修正是這個方法,乃破解妄念的實際方法,而不單單是理論。而息修破念的關鍵,在於「耶穌禱文」─「耶穌基督,憐憫我」,把心思轉向基督。其運作模式如下:
刺激 → 察覺 → 安靜 → 轉念 → 回應。現引用上文例子加以說明:
刺激:別人說了一句冒犯自己的話;
察覺:心中浮現「他根本不尊重我」的念頭,進而生起憤怒的情緒;
安靜:安靜片刻,無須立即反應;
轉念:借著「耶穌禱文」,把心思轉向基督;
回應:然後再決定應如何回應。
同樣地,當察覺自己出現焦慮或恐懼的情緒,不必立即作出反應,稍靜一靜,然後藉著耶穌禱文,轉向基督,並把心安住於上帝。
這套「刺激 → 察覺 → 安靜 → 轉念 → 回應」的反覆循環的運作模式,能幫助我們漸漸脫離妄念和情緒的操控,轉而以基督為真正生命的主宰。誠然,一旦心念轉向基督,妄念便不再能主宰我們的生命,也再無力支配我們。這就正如彼得在風浪中的經歷:當他定睛注視洶湧的風浪,只會越發害怕,終至沉沒;但當他轉向耶穌,呼求衪的名,便得著拯救(太14:28-31)。因此,心靈療癒、生命突破的關鍵,就在於不讓虛妄思想佔據我們的心。心靈療癒的根本原則,就在於不與念頭糾纏、不依附於它、不認同它、不讓它繼續發展。這正是息修傳統的智慧:心靈療癒之道,不在於跟隨每一個念頭,只要一念轉向基督,就能立時將其斬斷。

結語
息修的作用,並非要抑壓或否定一切念頭與情感的存在,而是要突破自我妄念的限制,超越生命中種種消極情緒的阻塞與障礙,從而讓我們的生活不再受焦慮、憤怒、抑鬱、悲傷、壓力所支配;並藉著耶穌禱文,我們放下一切令心散亂、昏暗的虛妄念頭,重得基督所賜之心靈純淨與內在平安。因此,息修所追求的,不單是心理上的平衡、情緒上穩定,更重要的是:心靈蒙受恩典,使整個人得以恢復受造時的本性,就是愛上帝、愛人。而息修作為心靈療癒,其義就在此。

註:
1.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資料,2019年有約3.01億人患有焦慮症,其中包括 5,800 萬名兒童和青少年;2.8億人患有憂鬱症,其中包括2,300萬名兒童和青少年。COVID-19 大流行加劇了這些狀況,焦慮症和重度憂鬱症分別增加了26%和28%。憤怒是全球範圍內另一種不斷上升的負面情緒。《世界幸福報告》指出,從2010年到2018年,包括憤怒在內的負面情緒增加了27%。

在寧靜中,我們學會一切



息修(Hesychasm),這個基督宗教古老的靈修傳統,從字源學來說,是根據希臘文hesychia而來的。hesychia1簡言之,即「寧靜」的意思。如此一來,「息修」就是操練「息」──寧靜──的一種方法。作為一種方法,息修的起步點是「逃離」。為了操練「息修」,就是要在基督徒生命中提煉出寧靜的精髓,我們需要有意圖地逃離這個喧囂紛繁的鬧市,目的是與它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是息修最表面或第一層意思。儘管如此,這是認識息修最基本的一步。我們可以從沙漠教父亞申寧(Arsenius)尋道的經歷看出某些端倪。

亞申寧尋道故事
亞申寧是公元4世紀其中一位最具影響力的沙漠教父。他於公元360年或354年出生於羅馬的一個貴族家庭。他受過良好教育,並精通希臘語和拉丁語,是當時一流的學者與教師。亞申寧曾被任命為羅馬皇帝狄奧多西一世(Emperor Theodosius I)之子阿卡迪(Arcadius)與霍諾裏烏(Honorius)的導師。如此看來,亞申寧於遁跡埃及沙漠隱修之前,是身處帝國權力核心,並且擁有財富、地位與聲望的一位顯赫人物。然而,正當處於人生高峰期的他,心中卻生起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追求。按《沙漠教父語錄》的記載,他曾向上帝禱告,說︰「主,領我去找救恩。」有一個聲音對他說︰「亞申寧,遠離人群,你必得救。」之後,他過著隱修的生活時,又作了同樣的禱告。他又聽到類似的聲音對他說︰「亞申寧,遠離人群,守靜、持定,這就能杜絕罪惡根源。」2
為了回應上帝的召喚,亞申寧在公元398年毅然離開皇宮,秘密啟航至亞歷山大城,從那裏又到賽德(Scetis,今Wadi El Natrun納特龍谷),拜在阿爸矮子約翰(Abba John the Dwarf)門下,後隱居在賽德彼特拉(Petra)。他嚴守靜默,極少說話,甚至避免與人接觸。他曾說:「我多次後悔說話,但從未後悔靜默。」
公元434年賽德第二次被摧毀後,他就移居到特羅(Troe)山上,於公元449年逝世,安息主懷。3

逃離的積極意義
自從亞申寧這位位極人臣的皇帝寵兒與名利權貴一刀兩斷,遵循上帝指引,遁跡埃及沙漠修道以來,追隨他「逃離」喧囂、「守靜」護心、「持定」專一之信徒不可勝數,絡繹於途。亞他拿修(Athanasius)為沙漠教父之父聖安東尼(St. Anthony)撰寫的《聖安東尼傳》可以作證:「那些離開自己鄉親的修士,把沙漠變成了一個城市,並登記作天國的子民。」4 然而,逃離喧囂紛繁的鬧市,遁跡沙漠,本質上不是一種道德示弱感或承擔乏力感的逃避主義的表現,而是實行與城市保持一份適當的距離的決心,以至可以在寧靜中看出事物的本來面目。這就正如沙漠教父所指:「人不能從一片污濁的水裡照見自己的面貌一樣,除非他消除一切異化的思想,否則他的靈魂也不能在默觀中,向上帝祈禱。」5 杜絕一切異化的思想,也就是讓我們的心處於一念不起的寧靜的狀況中,得見事物的本來面目。而這份物理距離,正是亞申寧等修道者展開了探索寧靜之究竟的機會。倘沒這份物理距離,人容易在喧囂紛繁中迷失自己,就如人在霧霾中失去了方向、在迷宮中找不到出口。如此一來,物理上的距離,正是爭取寧靜的第一個條件,而逃離也正是為這個條件作充分的創造。如此一來,逃離就不可理解為消極意義,相反,它是一個具備意圖性、目的性的莊嚴行動。

保持物理距離
沙漠教父稱這一寧靜的獲得為「息修」(hesychasm)。因此,息修基本上是一個方法論的問題,就是我們如何才可以獲得寧靜。對沙漠教父來說,與喧囂紛繁保持物理距離是進入寧靜的門檻,而息修最初步的含義正是為這份物理距離作出了方法上的保證。因此,息修第一層意義就是保持物理距離之操練。沙漠修道主義之父聖安東尼就為這種物理距離的重要性奠定了概念上的基礎,他說:「魚離開水便死亡。同樣地,修士離開他們的隱廬,長時間留在外邊與俗人交往,便會失去自己的寧靜。我們必須趕回自己的隱廬去,正如魚游回江河一樣,因為我們恐怕將失去我們內在的警醒,如果我們留在外邊的時間太久的話。」6

留駐在隱廬7
修道者的隱廬關上了門,意味與世隔絕,這樣便可以避開「與俗人交往,便會失去自己的寧靜。」我們可以看出,與喧囂的城市保持距離,是如何與寧靜息息相關。而這份距離,正是藉由關上隱廬的門,並留駐在裡頭來維繫的。這種留駐於隱廬,與世隔絕,正是保持距雖的具體體驗,目的只有一個:守靜。但守靜的目的是要獲取對自我和對上帝的認識。這種在沙漠中追求屬靈知識的實踐,可以用阿爸摩西的一句語錄總結:「坐在你的隱廬裡,它會教你一切。」教你甚麼?就是對自我和對上帝的認識。因此,今天要在城市中實踐寧靜,按息修傳統來說,我們首先需要為自己創造一份與喧囂紛繁之間的距離。

內在的沙漠
時移勢易,面對21世紀大都會的喧囂紛繁,我們不可能效法4世紀沙漠教父的做法,走入沙漠以求取這份有利於靈魂復甦的寧靜的距離。其實,生搬硬套只會造成水土不服,對靈命成長果效不大。相反,我們今天需要的不是外在的、物理的沙漠,而是內在的、心靈的沙漠,意思是把沙漠深植在我們的內心深處,成為一個存在於心中的「內在沙漠」。
這可以是:每天10分鐘的安靜、定期的半天或一天的退修、每週實行一次把手機擱置一旁,然後警醒吃飯等等不同方式的操練。就以我自己為例,有以下幾種方式可以幫助我歸回自己的內在沙漠:練習中國水墨畫與書法、抄寫聖經,乃至於警醒行走與進食。顯著的效果包括:生活節奏慢了下來,散亂心得以收攝,整個人最終進入寧靜與和諧之中。此外,我最為珍惜的操練是每天30分鐘的靜坐息修:坐直身體、調勻呼吸、收斂心神;緩慢地誦唸耶穌禱文(Jesus Prayer)──耶穌基督,憐憫我──讓全人逐漸進入寧靜中,我內在的神聖意識被喚醒過來。因此,我們不必為了尋找寧靜而逃往沙漠,只要我們願意歸回自己的內心,就能置身於沙漠的寧靜中。

結語
如是觀之,息修並非甚麼怪異、神秘莫測的東西,而是一種獲取息──寧靜──的實用方法。事實上,息修主要是寧靜的操練。它指出,第一步是:遠離喧囂紛繁的城市,尋找一個有利於安靜的環境。昔日沙漠教父離開城市,走進沙漠尋找寧靜;但今天的信徒,則需要在喧囂紛繁的城市中為自己創造「內在的沙漠」,不是逃離世界,而是在寧靜中重新學習認識自己、認識上帝。
在寧靜中,我們學會一切。我認為這正正就是今日信徒最迫切的靈修召喚。

註:
1.Hesychia一詞有不同的中文翻譯。最接近原意的翻譯是:「息」。
2.Benedicta Ward, trans. & forwarded, The Sayings of the Desert Fathers, Alphabetical Collection, Arseniues, ## 1,2 (London & Oxford: Cistercian Publication, 1975), p. 9.
3.亞申寧的生平可參Ward, The Sayings of the Desert Fathers, Alphabetical Collection, Arseniues, p. 9. 及# 42, pp. 18-19.
4.Athanasius, The Life of Antony and the Letter to Marcellinus, trans. and intro. Robert C. Gregg, Classics of Western Spirituality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80), pp. 42-43.
5.多瑪斯·麥純,《沙漠的智慧:取自四世紀沙漠教父語錄》(香港:公教真理學會出版,1989),# 74, p. 50.
6.Ward, The Desert Christian: Sayings of the Desert Fathers, Anthony #10, p. 3.
7.隱廬,是泛指修道者修行的一處安靜的地方,它可以是簡陋的小屋或山洞。


© 2013 The Tao in the World Ltd    私隱聲明及免責條款